芒市必打卡的文化地标树包塔，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当年芒市第十七世土司放愈著带领族人击败来犯侵扰者，为镌刻保家卫国的战功下令筑建此塔，成为见证故土安宁的历史印记。而傣族人民更因清朝年间一段凄美传说，将其唤作“爱情塔”：罕伦与岩吞于泼水节相识定情，却因皇上选美迫使罕伦殉情，岩吞见状自刎，乡亲们将二人合墓建塔，鹦鹉衔来榕树种子播于塔缝，终成“塔包树、树包塔”的奇观。历经两百余年相融共生，如今塔顶高达30余米的榕树浓荫如盖，与巍然屹立的佛塔浑然一体，宛如相守百年的恋人，成为坚韧爱情的动人象征。慕名而来的游客无不被这份跨越世纪的相守动容，纷纷双手合十绕塔祈福，将对爱情与生活的美好期许寄托于这方灵秀之地。

（芒市树包塔）

八十余年前，这株苍劲的古榕与庄严的佛塔，曾见证过一场轰动芒市的盛大婚礼，一段烽火中的爱恋就此定格。故事的女主角，是名叫方香玉的傣族姑娘。彼时正值桃李年华的她，身姿窈窕，一双傣族姑娘特有的深邃眼眸清澈动人，恰似一株亭亭玉立的白玉兰，清雅脱俗。她每日在自家银铺中售卖做工精巧的傣族银饰，美人与美物相映成景，成为当年芒市街头一道最亮眼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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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香玉）

故事的男主角，是南洋华侨机工汤仁文。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国沿海城市相继沦陷，海上交通断绝，滇缅公路成为祖国对外联络的唯一“生命通道”。彼时缅甸囤积大批援华战略物资，急需熟练机工抢运，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遂发起招募。国难当头，定居马来西亚太平埠、以裁缝为业的汤仁文毅然响应，加入第九批南侨机工回国服务团，于1939年8月返国赴命。1941年，凭借出众素养与爱国赤诚汤仁文终于脱颖而出，成为被选送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重庆分校特训班的38名学员之一。历经两年刻苦训练，他在思想觉悟、武器使用与驾驶技术上均获长足提升，结业后重返西南运输处，受命担任西南运输处华侨第二大队班长，投身滇缅公路一线抢运，在枪林弹雨中身先士卒，以热血践行报国誓言。

（汤仁文）

汤仁文所在车队的临时驻扎点就在芒市镇，与方香玉家近在咫尺。这位自小怀揣英雄情结的青年，骨子里还藏着浪漫主义情怀，31岁的他，在初见方香玉的那一刻，便生出了“一眼万年”的心动。此后，汤仁文常常带着部下光顾方香玉的银铺，看似专注挑选银饰，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在她身上流连，这份“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思，聪慧的方香玉早已洞悉。起初，秉持传统的她对这位身着洋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英俊青年爱答不理，可汤仁文的温文尔雅与学识渊博，渐渐打动了她。他向她讲述自己如何从马来西亚辗转回国投身抗日洪流，倾诉对祖国与家人的深切眷恋，也提及一同归来的战友已有人为国捐躯——滇缅公路路况险峻，高山深谷、悬崖峭壁连绵不绝，加之高温潮湿、瘴气弥漫、蚊虫成群，更有日军战机频繁轰炸袭扰扫射。方香玉虽思想传统，但在银铺多年的历练让她阅历渐丰、颇有主见，汤仁文身上那份炽热的爱国主义情怀与舍生忘死的担当，正是她心中理想伴侣的模样。在汤仁文的执着追求下，这颗傣族姑娘的芳心，终被他稳稳俘获。

方香玉的母亲是一位极为传统的傣族妇女，恪守着“子女不得离乡”的祖训，坚决反对女儿的选择。但爱情的力量足以跨越阻碍，在一个月圆之夜，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树包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方香玉终究没有听从父母的劝阻，与汤仁文一同来到家外的树包塔下，许下了相守一生的爱情誓言。在傣族人民心中，被佛祖庇护的爱情神圣不可侵犯，父母见二人情意已决，也只能默默应允。

为了给心上人一场毕生难忘的婚礼，汤仁文倾尽心力筹备，这场盛典在当时的芒市堪称空前绝后。在那个汽车尚属稀罕物的年代，他的迎亲车队竟有十余辆之多，车辆整齐停靠在树包塔旁的竹棚边，引擎的轰鸣声与围观群众的惊叹声交织在一起，老远便能听见。迎亲队伍更是引人注目，一众南洋华侨机工身着笔挺西服，头发梳得光亮，打扮摩登，精神抖擞地簇拥着新郎汤仁文，成为街头最吸睛的风景线。汤仁文更是将对妻子的珍视藏进细节里，凭借自己的裁缝手艺，亲手为方香玉缝制了一件剪裁合体的时尚旗袍，还准备了满满一箱时髦服饰与成套的贵重首饰，珠光宝气间满是浓情蜜意。这般排场，在芒市方圆几百里内无人能及，引得街坊邻里纷纷驻足围观，啧啧称赞。

婚礼当天，天朗气清，微风和煦，树包塔上的榕树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新人起舞。方香玉身着那件专属旗袍，衬得她身姿越发窈窕，肌肤胜雪。原本就清丽动人的她，在爱情的滋养下，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此刻全然怒放，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幸福。她头戴精致银饰，颈间、腕间的首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步都似踏在云端，娇羞又甜蜜。树包塔下，张灯结彩，红绸飘扬，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的香甜、米酒的醇厚与喜庆的气息。伴郎伴娘身在塔下载歌载舞，傣族的传统歌舞与南洋风情的乐曲交融，热闹非凡；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汤仁文牵着方香玉的手，眼神中满是宠溺与珍视，两人相视而笑的瞬间，仿佛世间所有美好都汇聚于此。树包塔如一位默然守望的母亲，以浓荫为盖、以砖石为基，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为这对璧人撑起一方安宁，送上最温柔的期许与祝福……

（汤仁文与方香玉合成的结婚照）

然而，幸福的时光转瞬即逝，国破家亡的阴霾已悄然笼罩。1942年5月，日本侵略者的铁蹄悍然踏入滇西，滇缅公路这条维系国家存亡的“生命运输线”瞬间陷入绝境。天空中，日军战机频频呼啸而过，投下的炸弹在远方轰然爆炸，滚滚浓烟遮蔽了晴空，彻底打破了芒市往日的宁静。婚礼的余温尚未散尽，汤仁文便接到紧急命令，需即刻随车队转移，投身更艰险的物资抢运任务。方香玉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收拾行囊，毅然选择追随丈夫辗转奔波，从芒市到贵州毕节，一路风雨兼程，饱尝颠沛流离之苦。在毕节，潮湿阴冷的气候让本就简陋的屋舍越发难熬，蚊虫叮咬更是日夜不休的困扰。就在这样艰苦卓绝的环境中，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幸夭折。巨大的悲痛如重锤般击垮了这对年轻夫妇，却也让他们在患难中越发珍惜彼此的相守。1945年，次女汤耶碧在重庆歌乐山降生，婴儿清脆的啼哭穿透了烽火硝烟，为灰暗的生活带来了新生的希望。汤仁文只要稍有空闲，便会教方香玉识汉字、唱当时流行的《四季歌》；而方香玉则以傣家女子特有的温柔与娴熟，悉心照料着奔波劳累的丈夫，用热气腾腾的饭菜、细致入微的关怀温暖着他疲惫的身心。简陋的屋舍里，时常回荡着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这份在战火中淬炼出的短暂温情，成为两人心中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旷日持久的抗战终迎胜利曙光！举国欢腾之际，汤仁文当即带着方香玉与年幼的女儿，踏上返回芒市的归途，去探望离别已久的岳父母。彼时的芒市，虽经战乱洗礼，街头仍残留着残垣断壁，但每一寸土地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沉浸在和平重逢的欢悦之中。可战争的残酷记忆，让方香玉的母亲越发坚定了“子女不得离乡”的祖训。她亲眼见过骨肉分离的苦楚，再也不愿女儿远走他乡、历经未知风险，于是坚决反对方香玉随汤仁文再次远行。汤仁文反复劝说、软磨硬泡，终究未能动摇老人的决心。恰逢新职位上任在即，时间紧迫，他只得忍痛先行启程回广东。临行前，他紧紧攥着妻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坚定而郑重：“香玉，等我安顿妥当，必定回来接你们母女团聚！”方香玉强忍不舍，满心期盼地点头应允，带着女儿留在了承载着两人回忆的老宅，日夜守候着丈夫的归期。然而命运弄人，彼时国内时局依旧动荡不安，交通阻隔、讯息难通，汤仁文这一去，便与母女俩彻底失去了联系。

原来，1946年9月汤仁文在广州登记复员后抵达新加坡，1947年1月获得中国驻新加坡总领事馆颁发的《华侨机工复员证明书》，随后回到马来西亚怡保定居。彼时，英国殖民当局颁布“紧急条例”，白色恐怖笼罩当地，许多参加过抗日与反殖民斗争的人士遭到迫害；加之国内政治形势复杂，曾参加抗战并接受黄埔军校训练的汤仁文，时刻担心祸及家人，只得中断了与国内的一切联系，过着郁闷低调、近乎隐居的生活。他时常站在怡保的街头，望着祖国的方向，心中牵挂着芒市的妻女，却因现实的重重阻碍，始终无法兑现承诺。1986年，郁郁寡欢的汤仁文因肺病去世，享年76岁，至死都未能再与方香玉母女相见。

树包塔下的誓言仍在风里流转，22岁的方香玉，以一生为契，开启了跨越半生的深情守望。日军铁蹄的践踏，让曾经殷实的方家日渐败落，亲人纷纷远赴缅甸投奔亲友，唯有她执拗地守在老宅。这是她与汤仁文的家，是她坚信丈夫归来时必然会追寻的印记。她执拗守护，她不愿让归人踏空，更不愿让这份烽火淬炼的爱情，失去最后的栖息之地。曾经，她是银铺里被精心呵护的傣家娇女，眼底尽是清雅温润。可自爱人远行，她便硬生生褪去了柔弱，扛起了生活的千钧重担。白日里，她顶着灼人的烈日扛竹割茅、躬耕劳作，粗糙的农活磨破了她的双手，却压不弯她挺拔的脊梁，她用柔弱的肩头为女儿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夜幕降临，昏暗的油灯下，她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一遍遍哼起汤仁文教她的《四季歌》。那熟悉的旋律里，藏着两人相守时的脉脉温情，也藏着她道不尽的思念与牵挂。望着女儿酷似丈夫的熟睡脸庞，她仿佛看见汤仁文归来的身影，思念与期盼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就这样熬过一个又一个孤苦无依的漫漫长夜。生活的风霜雨雪、旁人的流言蜚语与异样眼光，从未动摇她半分。对汤仁文的深情，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深入骨髓，从未褪色；树包塔下那句“相守一生”的承诺，是她此生不渝的信仰，指引着她在苦难中前行。这份纯粹的爱与坚定的忠贞，成了她对抗岁月磨难的底气，支撑着她在风雨飘摇中坚韧不拔地走下去。她终身未再嫁，把所有的温柔与坚守，都给了远方的爱人与身边的女儿；更将傣族文化中那份纯粹的善良、执着的坚韧，一点点融入女儿的成长轨迹，让这份跨越岁月的深情与忠贞，有了延续的温度与力量。

方香玉始终盼着女儿能长成丈夫那般优秀的人，在她的悉心培育与精神滋养下，汤耶碧于1959年入选中央民族学院艺术系舞蹈专业，成长为闻名遐迩的傣族舞蹈家、大学教授。先后任职于云南德宏州歌舞团、云南民族大学等单位，从教至今培育学生6000余人，桃李满天下。她著有《傣族舞蹈艺术》等5部著作，策划多部舞蹈教学光碟，多次出访美、泰、马等国讲学交流，以民间大使之姿，让傣族文化与父辈爱国精神远播海外。

而方香玉的身体，却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牵挂中渐渐衰弱。她很少再提及过往，却总在月圆之夜凝望树包塔的方向，深沉的爱恋与长久的期盼，让她越发沉默寡言，唯有眼底的执念从未熄灭。1994年5月20日，这个寓意“我爱你”的特殊日子里，71岁的方香玉带着对爱人未尽的牵挂与世长辞，临终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女儿的手，眼中满是滚烫的期盼与不舍：“耶碧，一定要找到你爸爸……” 一句话，是她一生的执念，是她对爱情最纯粹的忠贞，更是她用半生等待书写的深情绝唱！

带着母亲临终前的遗愿，汤耶碧踏上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寻父之路。岁月流转，执着未改。2012年，一则迟来的消息终于传来：父亲汤仁文早已离世，但她同父异母的亲人仍在马来西亚怡保生活。8月17日，汤耶碧在亲人的陪伴下，来到马来西亚怡保三宝洞寺庙的骨灰塔前。肃穆的寺庙里，香火袅袅升起，缕缕青烟似跨越山海的纽带，悄然连接起阴阳两界。她虔诚焚香祭拜，指尖轻抚过冰冷的骨灰塔，将积压半生的思念与牵挂倾诉于冥冥之中。随后，她小心翼翼取出父亲的部分骨灰，妥帖珍藏，带着这份跨越海峡的牵挂启程归国——1939年8月，汤仁文满怀报国热忱回到祖国投身抗日；73年后的同一个8月，他的骨灰在女儿的护送下，终于再度踏上故土，得以与自己的爱人合葬，让这段烽火情缘在岁月中画上圆满句号。

如今，树包塔依旧矗立在芒市的土地上，枝繁叶茂，古塔与古榕依旧紧紧相拥。春去秋来，它见证了汤仁文与方香玉的相恋成婚，也见证了方香玉一生的坚守与等待。树包塔下的婚礼早已落幕，但这段烽火情缘却从未消散……

来源：德宏州侨联、州委党史研究室

图文：明祖丽（德宏州委党史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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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目如贡伞

审核：李岩

发布于：北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