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镜相责任室，作家 | 李丹，剪辑 | 卢枕
又一个春节，广东潮汕地区再次成为热点旅行标的地。客岁春节假期，汕头市共原宥旅客 632.8 万东谈主次，旅游收入 62.65 亿元，同比增长 43.47%。本年春节还没为止，但早在年前，好多东谈主照旧发现汕头的栈房价钱成倍高潮，亚朵栈房某房型春节手艺报价以致提升四千，提升上海、直追香港。
简略莫得旅客到了潮汕不去看英歌舞。东谈主们对潮汕旅游的珍爱，亦然对当地丰富年俗、习气步履的珍爱。从两三年前起，广东地区的英歌舞、福建地区的游神等习气步履按序登上热搜，借着短视频，好多正本只存在于方位牵记里的民间习俗，被一块手机屏幕"抬"到了寰宇不雅众眼前。
手脚一个从小总看村里游神的闽南东谈主，我从来没意想有一天会有来自寰宇的旅客专诚为了游神来到家乡，也想不到这个小时候我以为早起十分艰苦，流程以致有些没趣漫长的步履，会被这样多年青东谈主再行爱上。
这些在县城、州里和系族社会中周而复始了上百年的习气步履，为什么在这几年再行"翻红"？
寻找失意的"年味"
客岁春节，周逸莫得留在北京过年，而是带爸妈去了一回广东。从广东揭阳市市区开车半小时，来到揭东区，去小店喝一碗海鲜粥，在雇主娘的指路下，周逸和爸妈准备驱动这次广东之行中最期待的一项行程——不雅看英歌舞和其他一系列习气步履。
最先让东谈主感到冲击的是随处的鞭炮。红色的长条鞭炮堆满路的两侧，占据了谈路近 2/3 的位置，因为摆放的太密集，以致不需要挨个烽火，就能从路的一头燃向另一头。
本日的步履是"迎老爷"，这是粤东揭西地区的叫法，步履的中枢是将神像从庙里请出来，用肩舆抬着神像巡游村庄。身边的大爷告诉周逸，放鞭炮是为了闹出弥散大的动静，引起天上神明的耀眼，这样接下来的一系列庆典神明才能看到，"否则不是白办了？"更广为东谈主知的英歌舞，则是庆典的一部分。
鞭炮从辽远驱动轰鸣，周逸和爸妈站在路边，将近响到跟前时，死后玉石店的雇主忽然把他们一把拽进店里，下一秒关上大门，"怕你们被炸到"。玉石店里不啻有周逸一家，还有其他旅客，雇主给他们发口罩、倒柠檬茶，尽头照料。
晚间还有火炬节步履。周逸一家毫无准备，路上碰上几个腹地东谈主，见他们两手空空，把手里的火炬塞给他们。周逸还钟情到邻近的祠堂大门皆打开着，南来北往的东谈主皆不错去祠堂内部休息，还会发水。
像这样东谈主和东谈主之间不假念念索的关照，无意亦然这些步履眩惑东谈主的原因之一。"比如在北京就很难遐想，把咱们家的大门打开，在某一个节日的时候，有好多东谈主涌入总共过节。"
● 揭阳迎老爷。图源：受访者
这些年俗步履也成为了周逸爸妈在整场旅行中最心爱的部分。"他们以为很侵犯，很有年味。尤其在朔方大城市，目下春节皆感受不到年味。"因为在国外上学，周逸照旧好几年没归国过春节，"去广东这一回，把我前五年没看过的烟花鞭炮皆补上了。"
纪念"年味"，他想早先中之前，除夕本日家家户户皆会下楼放鞭炮，"赵本山演小品的时候是最舒坦的，他一演完民众皆驱动放鞭炮或者吃饺子"。
"年味"的代名词未必即是鞭炮，可能是一种共同的、集体的回忆。"我以为年味的真义是说，民众皆有作念好了要庆祝的主义。何况全东谈主类皆心爱侵犯、心爱庆祝，就像全世界皆有火炬节，它可能是一种东谈主类分享的牵记。"
从" 20 年没办"到被流量"选中"
如今照旧三十多岁的福州东谈主赵霁从十几年前驱动普遍不雅看和不雅察游神，他是城里东谈主，因此莫得我方的村、庙，对游神莫得太多神色回忆。
但他以为，若是对方位传统文化感敬爱，像游神这样的习气步履是个很好的握手，"你既不错不雅看一个传统的很具体的庆典，每个方位的庆典又和村庄、古刹的历史相联系，不错延长拓展的空间好多。"
看完揭阳的英歌舞，周逸又去了许多万里长征的庙，围不雅当地东谈主多样各类的拜神步履，"嗅觉到这些事某种真义上是一体的，每个门径之间有一些神秘的推敲。"
游神火了之后，赵霁第一次在同学约会时听身边同样皆是福州东谈主的同学拿起，最近那处有游神，要不要去看一看。
他对此很感叹。反问我，"你上学的时候会和同学聊游神吗？不会的嘛。"十几年前，他刚加入游神 QQ 群的时候，还被群里的群友"哄笑"学历太高，说你一个读了研究生的东谈主，奈何还对这些"迷信"感敬爱。
往日很长一段时辰，赵霁和其他同样爱好游神的东谈主，一度以为游神是不是需要"抢救性保护"。市区的好多庙，一问上一次游神照旧是 20 年前，许多他看过的游神，如今也照旧不复存在。
在这背后，是一系列社会变化带来的四百四病。在广东福建地区，有许多同姓聚居乡或村，有族谱，有祠堂，非论是游神如故英歌舞、迎老爷，皆是某个系族自觉的步履，一个系族里的东谈主有钱的出钱，有劲的出力，是为了敬神祝贺，更为了系族的脸面。
赵霁以福州为例，这些年城市要发展，限制抑遏外扩，农村要校正或拆迁，村不存在了，一个系族里的东谈主四散在外，游神便难以为继。再者，农村的空腹化日益严重，年青东谈主去外地、去国际，"杰出是福建，有时候一个村在好意思国的东谈主比在村里的东谈主多"。游神想办，也找不到青丁壮东谈主手。
在互联网尚不阐扬的期间，游神只可衣钵相传，"只知谈我方村什么时候游，最多隔邻村、亲戚村，民众相互邀请"，五到十年前，nba下注官网像赵霁这样的游神爱好者不测表网上巩固，组建了一些群聊，相互同样分享信息。
近些年，短视频和酬酢媒体成为最遑急的展示渠谈。被流量选中也许是个偶然，但赵霁以为这里头也有势必，"瞬息爆火的前提是这些东西照旧存在了很久，联系的纪录，非论是像片如故视频如故直播，也照旧在互联网上存在了很久。"
● 潮汕地区的年俗用品店。图源：受访者
在短视频里看到是一码事，能去现场看是另一码事。像周逸这样远在沉以外的旅客能胜利找到方位，看上英歌舞，靠的是酬酢媒体上他东谈主发出的日程表等信息。
巍巍即是作念日程表的东谈主之一。手脚村生泊长，于今仍一直在家乡糊口的福建长乐东谈主，27 岁的巍巍对游神的火爆最直不雅的印象是，2023 年的春节驱动，他发现家乡忽然停满了寰宇各地车牌的车。"何况福建东谈主谈话民众皆懂，好多东谈主一启齿就知谈是外地来的。"
他我方平时也爱看游神，这种疼爱他以致以为不需要证实，"这皆是福建孩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在酬酢媒体上分享一些我方看游神时拍的视频，2023 年年头驱动，游神走红，越来越多东谈主问他，哪能看、什么时候能看？
他也看到一些无理的信息以谣传讹流传开来，心里很不是味谈，于是驱动我方在网上分享时辰、地点、耀眼事项等"攻略"。各个村庄游神的时辰，一些不错通过他意识的家东谈主、一又友问，另一些实在问不到的，他要上抖音挨个搜索，找到本村的东谈主，私信讨论，再汇总作念图。为了作念时辰表，他最晚熬夜到凌晨一两点。
作念了时辰表，来讨论的东谈主有增无减。他想，归正我我方也要看，就带你们总共看好了。2023 年春节，他把一批从寰宇各地赶往长乐的旅客组织起来，第一次带了 22 部车，开进村里的时候，车队雷厉风行，"别东谈主还以为是要受室了"。
前一天他要先拉群，发送时辰、地点，把旅客们组织到一处集合，再由他开车带路开进村里。停好车，他会带着旅客们去看游神，有时也聊几句联系的文化学问。2023 年的春节假期，巍巍每一天从七点驱动，带东谈主看白日的游神，也看晚上的，一个正月下来，带了 500 多个东谈主。
组织这样的步履责任量并不算小，然而完全无偿的。他但愿更多东谈主了解家乡的文化，最佳所以正确的花式。
传统的限制
热度也会带来问题。一种常见的情况是预期的错位，当一晚栈房涨到千元，旅客不免将预期拔得很高。关联词习气步履大多发生在县城或是乡村，无论是基础步履如故承载、原宥能力皆极其有限。
游神刚火的那段时辰，巍巍也看到过吐槽，说能看游神的村子住宿太贵、泊车太难，以致茅厕不干净，"旅客遥远如故旅客，他非论到了那处，自认为这个方位他花了钱过来玩，就应该享受。"但游神履行是村民的自觉、私费步履，不产生经济效益，也不是一种文旅业绩居品。
巍巍自认大多数腹地村民皆照旧作念得很好，"福建东谈主一方面心怀盛大，一方面也融合。如故接待任何东谈主来的，好多村民还邀请旅客到家里吃东西，也有好多方位免费发点心。"
赵霁不雅察到腹地东谈主的另一种心态，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拒却。"他们以为本来有莫得旅客游神皆是深广办，旅客普遍参加可能插手了本来的治安，还要牵记旅客会不会去投诉。"
不外，比起旅客的吐槽，他们皆更阻止传统文化在传播流程中是不是会走样、变形。
为了一个庆典或是一种传统继续下去，变化是势必的。在福州，一些村庄天然拆迁，村庄古厝不在，但原来的村民仍用多样花式继续了传统。赵霁见过一些原来的村民在农贸市集挂上"延陵吴厝里"的横幅，连菜摊皆没绝对清空，就把神请进菜场。他也见过被拆建为商品房的一块区域，原拆原迁的村民们仍旧在小区旷地上"设席"迎神。"这样的传统与当代的碰撞，是对传统的天真继续。"
● 韩江畔，有东谈主正在拜神。图源：受访者
于今巍巍收到最多的讨论，仍是"去哪能看世子？"关于最先出圈的"世子天团"，巍巍和赵霁皆心绪复杂。世子出圈后，一些方位争相效法，造出了许多新的"世子"塔骨。巍巍认为这是"东谈主造神、短视频造神"，这些为了"帅"而被制造出来的"漫画脸"是消解了传统信仰的严肃性，"一代传一代的东西才叫作念传统啊"。
流量也带来利益。巍巍和赵霁皆看到一些团体驱动进行游神商演，只有费钱，省自省外，日东月西，皆能去巡。贸易步履对流量的追赶愈加直白，直播抽奖、摸塔骨脸 …… "这在传统游神里压根就不能能有，既不能控，也背离了游神的初志。我以为相等离谱。"
即便对旅客来说，若是这些习气步履酿成一种可供购买的文旅居品，也许也会消解它正本的真义。在离开揭阳后，周逸有一次在一个景点看到了特供旅客的英歌舞，他看了两眼，回身走了，"以为是给旅客看的"。当地东谈主糊口的日常酿澄净区里的景不雅，旅客也许就会驱动追赶下一个愈加果真、"原生"的步履。
看了十多年游神，赵霁照旧变得十分"佛系"，但客岁福州北郊的一场游神如故让他印象很深。那是一个 2010 年前后就被征迁改成贸易轮廓体的村，尔后十五年没再举办过游神，直到客岁，也许是因为游神再行火了，本村东谈主也耀眼到这件事，也许是终于有了东谈主有了钱，游神再次重启。
这场游神莫得魄力的塔骨，更莫得旅客，但赵霁看他们十足是我方参与，能嗅觉到本乡东谈主的虔敬。回家后，赵霁写："清初以来的大厝子虚乌有，小区和多样各类的贸易拔地而起。神如故当年的神，隔了 15 年再次出巡，神看到不一样的东谈主在不一样的村里，东谈主看到的神却是一样的，仿佛是不会故去的故乡长一般。我想，这即是咱们为什么要游神吧。"
{jz:field.toptypename/}（文中受访者均为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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